“师尊,不好了,万宝宫出事了!”
陈珥神色惶急奔上山巅,隔老远便放声大喊。
端坐高峰之上的渊海真人面色如常,对陈珥大呼大叫充耳不闻。
待陈珥离得近了,嘈杂之声放大,如魔音灌耳,渊海真人这才眉头微皱。
她手持拂尘轻轻一扫,一大片雪浪自山巅卷下去。
雪浪嗖地一下将陈珥吞噬,随即伴随山尖震动以及逐渐远去的轰隆之声,那雪浪滚滚落入山涧,陈珥再跑回来,起码得耗去两个时辰。
她身为人界第一法修,也不是什么犯贱之人,此前受到苏紫君的蒙骗,被人当猴耍了一回,再要让她出山去万宝宫支援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陈珥作为她的弟子,心性不定,这么一件小事竟然闹得如此失态,还需要多加磨练。
渊海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再运气调息,继续纳山间雪源之气修炼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山下又传来陈珥的呼喊声:“师尊!求你带我去万宝宫!”
又是万宝宫,看来陈珥还没有吃够教训。
渊海真人不欲理会,闭着眼无动于衷。
陈珥沿着山坡手脚并用往上爬,边爬边喊:“师尊,求您了!您就送我去万宝宫吧!”
眼看陈珥爬到近前,渊海真人终于睁眼,神色平静地看向她:“你死了这条心吧,此事绝无可能。”
说完执起拂尘,一甩手,陈珥又被雪浪推着坠下山坡。
如此,陈珥应已明确她的态度,不会再来了。
渊海真人合上眼,放放心心开始修炼。
一个时辰过去,两个时辰过去,三个时辰过去……
果然。
渊海真人欣慰陈珥孺子可教。
正待继续纳气,忽然,她心中一动。
该不会……
渊海真人皱了皱眉,左思右想不太放心。
她捏着拂尘的手轻轻一动,随后整个人便从山巅上凭空消失。
陈珥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雪地里行走,深一脚浅一脚,没有施展任何轻功,但脚步却十分坚定,朝着大阵外的方向。
“你非要去?”
陈珥扑通一声跪下,眼眶通红:“师尊,我不得不去。”
渊海真人神情冷肃睨着她,袖中双手狠狠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手掌之中:“你若敢离开这座山,本座就不认你这个弟子了。”
陈珥神色一懵。
她愣了好久,双眼瞳孔几乎涣散开去,终于回过神来,讷讷与渊海真人对视。
渊海真人背过身去,姿态桀骜,语气冷硬:“若你现在悔过,回去,为师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。”
陈珥跪在地上,良久没有吭声。
久到渊海真人以为她已经想通了,不会再坚持要走时,她忽然身子一弯,前额咚的一声砸在雪地上:“师尊在上,且受徒儿最后一拜!”
渊海
真人背影僵住。
“弟子知道,弟子本就没有天资,还总惹师尊生气,是弟子不争气,不怨师尊恼怒。”
陈珥连拜几拜,眼泪没忍住淌下来。
却因念青山冰天雪地,她的眼泪刚流到下巴,就被冻成冰柱,在下巴上挂了一长串,既滑稽,又有几分可怜。
陈珥吸了吸鼻子,忍着满腔酸涩,伏低头说道:“今日弟子与师尊缘尽于此,往后还请师尊保重身体。”
说完,她重新站起来,继续深一脚浅一脚,从渊海真人身边走过。
一开始她自己默默流泪,待身后显出一条长长的脚印,她的身影远去,绕过几道弯儿,渊海真人应当已瞧不见她了,她才停下脚步。
悲从中来,放声恸哭。
从今天开始,她没有师尊了。
师尊把她养大,疼她爱她,即便她天资奇差,也从来没有放弃她。
但是,现在,她要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斩断这份羁绊。
此去万宝宫不知凶险几何,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,与其让师尊平白挂心,不如就这样将她视作不孝徒,逐出师门。
陈珥越想越悲恸,越想越难过,呜呜哇哇哭了许久。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陈珥哭声稍歇,人也终于冷静下来,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,她决心要做的事情,哪怕是错的,她也要一头撞破南墙,直到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但陈珥不知道,身后不远处一座矮坡之上,渊海真人无声静立,看着她背影缓缓远去。
渊海真人垂下眼眸,神情无奈又黯然地叹了一口气。
能怪谁呢?只能怪她自己倒霉,收到这样一个固执如牛的弟子。
脾气都硬的人凑一块儿,终究有一方要服软。
陈珥走到念青山边缘,即将抹掉眼泪,理气调息,御剑飞行之时,忽觉身侧一暗。
扭头,见渊海真人出现在她面前。
陈珥一愣:“师尊……”
渊海真人面无表情,冷冷瞥她一眼:“照你这样走,等到了地方,想必万宝宫已被夷为平地了。”
陈珥脸色一白,抿唇不说话。
她的表情纠结复杂,好像在说,即便如此,她也要去。
渊海真人见陈珥这样都还没懂她的意思,顿觉心里不是滋味,她真是费力不讨好,劳心劳力的命。
她手中拂尘一甩,雪地上凭空出现两头冰狼。
陈珥还没反应过来,神色懵懂,不大明白地眨了眨眼睛。
“上来。”渊海真人立在冰狼拖拽的雪橇上,“别再磨蹭,迟则生变。”
陈珥恍然大悟,神情又哀恸转为震惊,再以极短的须臾化作狂喜,脱口呼唤:“师尊!”
渊海真人手中拂尘一甩,圈住陈珥的脖子,轻轻一拽,便将陈珥拉到雪橇上来,以免她发表一些令人肉麻的谢辞。
陈珥脚背绊住雪橇的边缘,狠狠摔到雪橇上来,渊海真人没搭理她,示意冰狼可以出发。
冰狼撒开四条腿狂奔,雪原上跑得飞快。
忽然雪橇一震,像是撞上了地上凸起的石子,竟飞旋着腾跃入空。
这些变动对冰狼而言毫无影响,它托着雪橇升入高空,随后居然踩着云层继续奔跑。
眨眼间,雪橇便深入云层,消失于波动的虚空中。
·
万宝宫,叶晏然奉命遣散宗内弟子。
可万宝宫弟子众多,命令颁布下去之后,尽管三日之内,弟子走了一多半,却也还剩好几千。
这些弟子声称要和万宝宫共存亡,无论叶晏然如何相劝,他们也不肯离开。
叶晏然将消息带回主殿,转告给苏紫君。
苏紫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,神情感慨极了:“这些弟子平日里也没怎么来跟我请安,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倒变得情谊深厚起来,让他们走还不走,留下来是想给本座增加负担吗?”
叶晏然沉默地立在一旁,不为此事发表看法。
“罢了。”苏紫君摆摆手,“不走就不走吧,若他们还想为万宝宫做些事,就去护宗大阵的阵眼处守着。”
要不了多久,护宗大阵就要开启了。
叶晏然接受命令,转身快步离开主殿。
前往就近的弟子修炼之所最近的一条路需要穿过紫竹林,苏紫君近来常待在宗门大殿,叶晏然便没有顾忌,从紫竹林中横穿而过。
及至中途,她忽然听见林中有所异响。
生怕是敌人前来偷袭,叶晏然放轻脚步,身子一旋躲入不显眼的草木丛中。
她将气息藏得严实,没有贸然出手,而是选择静观其变。
不多时,竹林枝叶妖冶,一道白影从林间穿出,没走几步便猛地晃了晃,四肢无力扑到在石子路上。
其人后辈插着一把血红色的刀子,刀刃穿胸而过,刃尖处还在淌血。
他脸色刷白,伤得如此之重他竟也没有放弃,从地上爬起来就继续往前跑。
此人身后,几道黑影左边晃一下,右边晃一下,距离此人越来越近,眼看就要追上。
叶晏然藏在暗处,原本不打算现身,不料那人靠近,竟敏锐地发现了她。
“救我!”白衣人高呼,“若你救我性命,万宝宫此局有解!”
叶晏然神色一凛,当下身体快过意识出手拽住此人胳膊,扭头带着他往回跑。
万宝宫主殿距离此地不远,只要闹出足够的动静,苏紫君等人定会前来查看。
叶晏然全力飞奔,身后那些影子却死死跟着,丝毫没有放手的趋势,反而因为叶晏然的出现,杀意大盛。
忽然,一道锐利刀锋直逼叶晏然的后颈。
叶晏然霎时心提到嗓子眼儿,只能竭尽所能避开要害。
嗖——
冰锥穿透来人身躯,刺客身体一顿,倒飞回去。
与此同时,数根冰锥四散飞去,暗中埋伏之人也被悉数洞穿。
叶晏然愣住。
下一瞬,两道人影现身眼前。
叶晏然倏地睁大双眼,失声惊呼:“陈珥!渊海真人!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