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阿娘的残魂,在哪里?”
颜昭的嗓音平稳淡漠,没有起伏。
并不是疑问的语气,反倒呈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。
她是在勒令应萧回答。
说话时,那一只脚踩在应萧头顶,不顾脚下的人死活,用力往下压。
应萧前额贴着地面,感觉自己的颅骨都快被压碎了。
强压之下,应萧脊背僵硬,一动不敢动,冷汗涔涔地打着哆嗦:“元清仙尊的残魂我怎么会知道呢?”
应萧话音未落,后脑勺上的压力陡然增加。
他前额额骨咔嚓一声崩裂,鲜血从破皮的伤口渗出来,上方践踏他的人垂下眼眸,冷冷瞥他一眼:“现在知道了吗?”
淡淡的杀意并不明显,但无孔不入,丝丝缕缕缠绕他的骨头。
应萧脑中一片空白,莫大的恐惧将他笼罩,扑灭他仅剩的一点侥幸之心。
他匍匐在地,胸口激烈起伏,用力喘息,心头飞快衡量局势,而后不答反问:“了绝仙君是不是已经死了?”
颜昭不吝回答:“是,他被小绿……哦,就是你背上这只玉狮子吃了。”
被吃了。
应萧霎时头皮发麻,毛骨悚然。
他哪里还敢继续反抗,忙不迭倒戈臣服:“我知道元清仙尊残魂在哪儿,我告诉你!是了绝仙君逼我如此,我与元清仙尊无冤无仇,只是局势如此我不得不帮仙界办事,你不要杀我!”
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耍小心思必临大祸。
应萧能屈能伸,当下完全放下自尊,向颜昭磕头求饶。
不就是给人当狗,他擅长得很。
哪怕此时踩在他身上的,是个数日以前他连正眼都不会给的无知小辈。
他连尊严都能舍弃,脸又有什么要紧,只要此人拿捏了他的性命,他立马顺服低头,卑躬屈膝。
“在哪儿?”颜昭不管他乱七八糟的控诉,只在乎这一个问题。
应萧抖抖索索回答:“明镜台。”
明镜台。
颜昭若有所思。
仙门弟子大会时,她去过明镜台,对明镜台的环境还算熟悉。
她松开脚,后退一步,示意玉狮子把人拎起来。
应萧后脖颈衣服倏然收紧,被玉狮子叼起来之后,腿脚发软,落地打了个踉跄,好不容易才站稳。
颜昭瞥他一眼,随便抓起一样东西扔出窗外。
片刻后,任青悦破窗而入。
见得室内血腥场面而面不改色,问颜昭道:“问到了吗?”
“问到了。”颜昭回答,“他说在明镜台。”
任青悦挑眉,清寒的视线淡淡扫过应萧落魄狼狈的模样,给颜昭支招:“带他一起,让他带路。”
还能有谁比仙盟盟主更熟悉仙盟的布局?
应萧怕死,把他抓在手里,即便有所变故,也能更稳妥应对。
颜昭从善如流,听取师姐的建议,便将衍天神卷拿出来,交给任青悦。
师姐的字写得比她好,也不容易写错,颜昭学会了知进退,在如此关键的事情上,不贸然逞强。
任青悦拉开卷轴,沾血写下“明镜台”三个字。
法力催动法器,金光一闪,三人一兽已出现在明镜台上。
仙门弟子大会早已落下帷幕,镇守明镜台的神兽被也应萧召走,此时明镜台上空旷无人,虽有护台大阵掩护,但已可算得上整个仙盟防御最薄弱之处。
应萧将颜元清的残魂藏在此处,可算是灯下黑,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。
若他自己不说,谁能猜到颜元清的残魂被他藏在这里呢?
玉狮子推搡应萧,同时颜昭冷漠的声音也轻轻飘来:“带路。”
颜昭几有不死之身,任青悦又手握诛魔剑,身后还有个叛变倒戈的玉狮子兽,重重威胁之下,应萧不敢耍什么花招,施法启动明镜台当中那面明镜。
“光柱升起,封印就会出现。”应萧提前向颜昭二人预警,“届时仙盟中人发现异动,十息之内便会赶来。”
他话音落下,明镜台上霎时亮起一道白光。
光芒投射之下,当中飞起一团巴掌大的氤氲金光。
颜昭感受到浓烈的气息,那金光中涌动的应当就是阿娘的残魂。
任青悦见状,皱眉道:“速度要快。”
应萧已提前说过,最多十息,仙盟的长老就会赶来,她们没有时间耽搁。
颜昭腾身跃起,手中掐了一个神行咒飞扑向光柱。
光柱中那朵金色光团似乎感受到她的气息,也如磁吸一般朝颜昭靠近。
颜昭一把抓住光团,飞身落地时,感应到明镜台四方出现几道威压强劲的气息。
是仙盟长老发现了明镜台上的变故,正匆匆赶来。
任青悦催促颜昭:“快走!”
颜昭有玉狮子护体,自然不怕这些长老,但娘亲残魂好不容易到手,她怕再有变故让前功散尽,因而没有犹豫,迅速回到任青悦身边。
临行前,颜昭扫了一眼因伤重之故,坐在地上歇气的应萧。
任青悦觉察她的视线,以为她要动手杀人,不料颜昭挥手召回玉狮子兽,又将玉狮子兽所化玉佩扔向应萧。
应萧被玉佩砸中,低头看清它是什么,顿时吓得一个哆嗦。
遂听颜昭说道:“今日我不杀你,但你若想活命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金光闪烁,颜昭和任青悦同时消失。
她们两人前脚刚走,数名仙盟长老便凭空现身明镜台。
应萧浑身是血,伤得特别重,左侧胳膊不自然地垂在身侧,肩膀已经碎了。
众长老见状愕然:“盟主?!”
应萧充耳不闻,他低下头,看着脚边那枚玉狮子玉佩,浑身笼罩在一股莫名的寒意中。
一长老快步来到应萧面前,急声问他:“盟主,
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!”
应萧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示意此人小声一点。
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,此刻心灰意冷,任何人声都让他觉得吵闹。
长老愣住,剩下的话梗在喉头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
应萧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狮子玉佩。
手指碰到玉面,心中便自然滋生恐惧,但他不敢将之弃之不顾。
请神容易送神难,这只玉狮子就是悬在他屋梁上的利剑,他听话才能保平安。
莫大绝望之下,应萧反而平静下来,恐惧到极致,竟催发两分镇定。
他平静地陈述事实:“颜元清的残魂被人夺走了。”
众长老大惊:“什么!”
应萧身侧长老急急询问:“何人抢走残魂?!”
“……”应萧沉吟须臾,回答,“是仙界之人,了绝仙君。”
·
任青悦和颜昭利用衍天神卷离开了明镜台。
她们途中没有耽搁,径直回到念清山。
当周遭景象恢复如常,危机彻底解除,任青悦还记挂着方才颜昭的选择。
她以为颜昭会杀死应萧。
颜昭对她的话向来言听计从,之前她不让颜昭杀人,因此数度让颜昭受困,日前大典上,她终于突破自己内心的束缚,告诉颜昭十恶不赦之人可以杀。
在任青悦看来,仙盟盟主应萧,有足够的取死之道,按以往颜昭的性情,这种人杀他十回都不嫌多。
但是颜昭没有这么做。
心有疑惑,她便直接问了:“你刚才为何不杀应萧?”
颜昭闻言脚步微顿,思量须臾,如实说道:“因为他是仙盟盟主。”
这个回答出乎任青悦的意料,她有些没听明白,又问:“因为他是仙盟盟主,你不敢杀?”
如此猜测说出口时,任青悦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普天之下,有什么人是颜昭不敢杀的?
“不是。”颜昭果然摇头,“之前还有一个仙盟盟主,死在玄黄秘境,转头应萧就当上了盟主,就算我把应萧杀了,仙盟还会有新的盟主,没用。”
任青悦想起颜昭最后将玉狮子扔给应萧,忽然心念电转,明白过来:“你把玉狮子留给应萧,是为了监视他,应萧怕你,有玉狮子在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颜昭点头承认:“对,我就是这么想的,仙盟人那么多,一个一个杀过去,怎么也杀不完。”
这些人像韭菜苗,割了一茬还来一茬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,治标不治本。
只要玉狮子镇压住应萧,就能反过来利用仙盟,让应萧继续搜查颜元清剩余残魂下落,名正言顺,比她们自己去找事半功倍。
任青悦叹为观止:“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?”
在此之前,她都被仇恨蒙蔽双眼,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去。
却是一直以来懵懵懂懂,好像不怎么聪明的颜昭,居然想到如此精妙的办法。
任青悦忽然发现,或许颜昭只是不适合念书,却不代表她不聪明。
相反,颜昭是很擅长解决问题的,对时局的变化有旁人不可企及的敏锐洞察力。
譬如今日随机应变的处理,无师自通,足以见她天资聪颖。
她之所以大多时候懵懂,是因为没有人教。
离开拂云宗历练三年,她已破茧成蝶,如跳下山巅的雏鹰即将振翅遨游九霄。
临近小院,颜昭情不自禁加快脚步。
任青悦在院前驻足,望着颜昭背影远去,她忽然心生感慨。
不知不觉,颜昭已经获得如此长足的成长。
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是不是要不了多久,颜昭就不再需要她了呢?
颜昭已到门边,忽然脚步一顿,似觉察到什么。
她扭头朝身后看,一眼就看见任青悦站在院子门口,不知怎么的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师姐!”颜昭扬臂招呼她,“你怎么在发呆,快点过来!”
任青悦如梦初醒,压下心底缓缓涌上的涟漪,迈开脚步走进院子里。
颜昭竟又退了回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我们一起进去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