绛樱踉踉跄跄扑到颜昭跟前。
但因伤重,绛樱四肢虚软,临到近前时左脚绊右脚。
颜昭怀里抱着颜元清,怕被绛樱砸到,她朝后退了一步。
于是,绛樱嘴上喊着“少主”,同时扑通一声在颜昭面前跪下。
这虽然不是第一次见绛樱下跪,颜昭还是感到惊讶,忍不住说:“我听说你受伤了,不用跪也可以。”
绛樱神色赧然:“我没事。”
她跪颜昭倒是没问题,但这下跪得有点狼狈,膝盖都被砸痛了。
幸而没有人看出来。
腿脚没有力气,膝盖又痛又麻,难以起身,她干脆就这样跪着询问颜昭:“少主,您没有受伤吧?”
绛樱身后,雷霜人傻了。
不是,绛樱为什么要跪颜昭?少主是谁?谁是少主?
颜昭回答:“没有,”
“那魔主……”
绛樱低头看向颜昭怀里昏迷之人,正要问颜昭魔主的伤势情况,心头刹那间划过一抹疑惑。
南宫音从来不穿白色的衣服,不过也有可能是颜昭为了方便给南宫音,因而疗伤换了干净的衣袍。
便在这时,她不期然看清白衣女子的脸庞。
话语声戛然而止,剩下的几个字被她吞回肚子里。
绛樱瞳孔一缩,心神震动,愕然道:“颜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道法诀凌空飞来,封住她的嘴巴。
绛樱愕然看向噤声咒来处。
任青悦手上掐着诀,朝绛樱摇了摇头,开口:“此事稍候再说。”
绛樱愣怔须臾,很快反应过来,心领神会,不再追问。
忽然,她胳膊被人托住。
雷霜半拉半拽将绛樱从地上扶起,把她稍稍带远一些,压低声询问:“是不是有什么搞错了?”
绛樱不明所以:“什么?”
“少主。”雷霜一只手靠在颊边,朝颜昭所在扬了扬眉毛,“你怎么管颜昭叫少主?”
虽然南宫音是很喜欢颜昭,颜昭又是颜元清的女儿,如今颜元清的尸身被颜昭找回,南宫音的确有很大概率将颜昭收作义女,但也绛樱改口也太快了。
而且,南宫音尚在昏迷,到时候是不是真的要收颜昭,还不一定呢!
若颜昭成为南宫音的义女,名义上便是“魔族少主”,那她老大的头衔不是硬要被摘掉了?
绛樱真的是一点都不为她考虑,巴不得见她吃瘪倒霉。
雷霜心里愤愤不平,亏她先前以为绛樱要死了担心得不得了,都嚎啕大哭了却连半个真心都换不回。
真是世态炎凉,人心不古。
雷霜心里小作文已经写了八百字,绛樱却白她一眼,回答说:“没有错。”
“什么?”雷霜不理解,“难道魔主已经收颜昭做了义女?这事儿怎么你知道我不知道?”
绛樱看向雷霜的
眼神充满怜悯。
雷霜没读懂她双眼中的情绪,却感觉后背平白蹿起一阵阵寒意。
这时,颜昭开口唤她:“老大,阿音也是我娘。”
雷霜两眼瞪圆:“什么意思?”
颜昭没见过比她自己还笨的人,今天算是开眼了,但她推己及人,想到平日师姐对自己的耐心,她便也如此对待雷霜,认认真真解释道:“不是干娘,是亲娘。”
“……”雷霜沉默。
须臾后,她头发竖起来:“什么?!!”
雷霜还待再问,苏紫君出声催促:“事不宜迟,别再耽搁。”
东方慈心转头将衍天神卷交给苏紫君,随后招手唤来左洵,问她:“你自己下山历练,还是跟我一块儿离开?”
左洵不明所以,但丝毫没有犹豫:“弟子誓死跟随峰主。”
“不用誓死也可以。”东方慈心瞥她一眼,“没时间给你收拾东西了,现在就走。”
左洵点头,也不问去哪儿,果断回答:“好。”
任青悦对绛樱道:“你既受了伤,便与我们一同去念清山。”
绛樱明白过来,她现在这个伤势就算继续留下也只会拖雷霜和封瑾的后腿,因而她没有拒绝,松手挣脱雷霜的搀扶。
临走之前,她回头看了雷霜一眼。
后者还呆愣原地,双目无神,表情茫然。
绛樱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:“你自己小心一点,别为了赢我一回连命都不要了,我说话算话,愿赌服输。”
但她把这番话说完,雷霜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,半点反应也没有。
绛樱无语。
她不再矫情,管雷霜听没听到都不会再说第二遍。
绛樱退到颜昭身边,苏紫君展开衍天神卷,手指沾上一点血迹,在空白处写下飘逸潇洒的几个字:念清山。
金光闪烁,虚空扭转,一行人凭空消失。
只留下雷霜傻不愣登站在洞府中央,汗流浃背了。
颜昭……是少主。
颜昭,是少主!
少主!!!
·
周围景象再一次发生改变。
等波动的景物稳定下来,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片静谧葱茏的青绿。
依山傍水,鸟语花香,宛如一座人间仙境。
东方慈心不甚了解南宫音,第一次来到南宫音的洞府,所见所感出乎意料,几乎顷刻间推翻了她对南宫音的固有印象。
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南宫音的洞府,她甚至会以为这是哪位前辈隐居世外的修炼宝地。
南宫音身为魔族之人,其性情与品味倒是颇有几分仙人风范。
在场几人当中,绛樱伤重,走得很慢,颜昭见状对她说:“你且去休息。”
绛樱不扭捏,立即拱手告退。
剩下只有颜昭和任青悦对念清山的环境熟悉,颜昭抱着颜元清往前走,身后任青悦回头,朝苏紫君等
人恭敬拱手:“诸位随我来吧。”
三位前辈知道任青悦与颜昭关系亲厚,身为小狐狸时应当来过此地,倒不觉得奇怪。
左洵见状却感觉有些疑惑。
她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沉默地跟在东方慈心身后往前走。
当他们第三次路过金翅大鹏的雕像,有个念头自左洵心中电闪而过,于是她悄悄询问东方慈心:“峰主,这是哪儿?”
东方慈心回答:“念清山,南宫音的洞府。”
左洵倏地睁大双眼,眼中流露出愕然震惊之色。
此地竟然是南宫音的洞府。
任青悦和颜昭对此地如此轻车熟路,可见她们此前就来过这里。
想到先前大典上,南宫音现身于拂云宗主峰,当众宣布的那一句“吾妻吾女”,左洵心神一震。
难道……
颜昭真的是南宫音和颜元清的女儿?
女女生子,真是见所未见,闻所未闻。
左洵忍不住心头设想,颜元清和南宫音能结合生下颜昭,原理是什么?
存在本身即是合理,尽管固有的观念受到挑战,但短暂冲击之后,她开始想要弄清过往的医术体系当中是否存在遗漏。
左洵一边跟着往前走,一边在心里暗暗想道:等停下来有时间了,去把所有能搜罗到的医书古籍全部翻看一遍,看能不能解答这个疑问。
众人来到颜昭先前居住的庭院。
任青悦上前几步,替颜昭打开房门,方便颜昭进屋。
颜昭抱着颜元清来到卧房,将颜元清平躺着放倒在自己的床榻上。
颜元清安安静静躺着,虽然意识全无还在昏迷,但因部分神魂借由凝魂珠的力量短暂归体,她的面颊恢复些许红润,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颜昭一动不动站在床边,全神贯注望着颜元清,她似有很多话想说,但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任青悦见状,但觉心痛,同时内心也升起无法遏制的愧疚。
她没有打扰颜昭,将封印南宫音的光团取出来,轻手轻脚放到颜元清枕头边上。
光团出现时,颜昭视线稍稍偏转,看向颜元清枕边青光氤氲的封印。
想到阿音受困,阿娘不醒,便有种说不上来的苦闷像棉花一样堵在颜昭心口,无论如何难以疏解。
她的双亲是两位阿娘。
但当她们一家人终于见面,她能像这样与两位娘亲待在同一个空间内,她却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在天珠峰独自存活的三百年,她从未问过苍天为何待她不公。
而今她心里却充满疑惑。
“师姐。”
颜昭忽然开口。
任青悦扭头看她,等着把话说完。
颜昭轻启嘴唇,神情平静,语气也没有波澜:“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我阿娘?”
无论是哪个阿娘。
仙盟,拂云宗,乃至如今来自仙界的仙君,数不清的危机潜伏在颜元清和南宫音身边。
哪怕南宫音身受重伤,颜元清甚至已经死了,这些人还不肯放过她们。
任青悦眼神痛苦:“因为她们相爱……但一个是人,一个是魔,而且,还是两个女子。”
颜昭问她:“人和魔不能相爱吗?两个女子不能相爱吗?”
“不是不能。”任青悦说,“是不被世人接受。”
颜昭认真思考,此事让她联想到先前她向师姐表白,而师姐表现出来的顾虑。
“陈珥说过,真心喜欢的两个人可以成为道侣,师父也说,喜欢就会互相陪伴,渴望长长久久地在一起。”颜昭扭头问师姐,“明明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,为什么还要世人接受才可以?”
任青悦:“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问题解释给颜昭听。
“两人相爱确实与旁人无关,但人和人的思想不一样,仅仅是观念的区别也会引发斗争,何况我师父和南宫音都是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。”
任青悦思考良久,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。
“树大招风,刚过易折,她们实力越强,越惹人忌惮,所谓于世不容只是有心人嫉妒她们,痛恨她们,为除之而后快找来的借口。”
一直憋在心里的答案,如今终于畅快地说出来。
任青悦深吸一口气,缓缓告诉颜昭:“是人心险恶,不是她们的错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