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正是少年所想的,可偏偏他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,假装沉默了片刻,声音悲痛,“阿姐,你是信不过我吗?”
“不是的,只是终日躲躲藏藏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撄”
“可他杀了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”
“不怕,杀我一次都不怕,还怕第二次?”洛宝珠轻轻的笑,她曾想过要为少年谋个好归宿,做人总归是不能太自私。
在她的脑海里,夜瑾宣猛于虎,而少年温顺,不敌!
“阿姐,你是不是还爱他?”少年问,冰棱般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动。
洛宝珠愣了愣,应该是不爱吧,但前几日那个幻镜,她心中明明是怨的。
她竭力否认了这个事实,让自己像以前一样,不怨不恨,这看起来很可笑,可是她多少能维护一点自己可怜的自尊心,于是,她对着少年缓缓摇头。
狡猾的狐狸却笑意渐深,凤尾一般的眼角撩得愈发艳如桃李。
“好了,你快走吧,夜瑾宣本就意图用我来引你,我是如何死而复生,他很感兴趣”洛宝珠催促着偿。
“阿姐”少年给了洛宝珠一个大大的拥抱,他的怀里清冷干净,比平常却又似乎多了一丝异香。
“好了,走吧,乖”洛宝珠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背。
“嗯”
少年乖巧的松开手,垂首看她安静伏着的卷翘长睫,心中又是一动,瞳仁将闪不闪之际,连忙稳了心神。
忽然间他的耳墩微颤,瞳仁凝成细长的竖瞳,变成凝重的神色,上前一步将洛宝珠护于身后,左右警惕的张望。
这片草地辽阔,沐浴在最后的暮光之中,暖洋洋的极为舒服,但此刻却像被染上了一层血色。
有风呜咽着穿行于刚刚及至脚踝的草丛间,细细巡回,像幽灵在哭泣,除了风声,四周极静。
少年蹙眉张望,仔细聆听着那些呜鸣声里的细节,拉过洛宝珠的手,轻轻的道,“他来了”
晚风低鸣里的那丝杂音终于显现出了真相,唰唰唰的声音,有无数支羽箭密密麻麻的探出,从四周将两人包围。
少年默不作声,看一圈亮得刺眼的光圈,那是被夕阳点亮了的金属箭头,闪着深深的寒光,根根直指心脏。
洛宝珠小心的勾着少年的手,问,“逃得出去吗?”
少年不说话,却有力的回握了她。
洛宝珠一颗心稍稍安下来。
血色残阳下,射箭手们着黑色劲装,半跪着平端威力巨大的军用箭弩,手指扣于扳机处,弦上的羽箭像待要弹出的蛇,一触即发,射箭手们目光凛然,面上无一丝表情,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这是天越最为出色的射箭手,他们曾让寅楚、莽族闻风丧胆,他们百里射箭,箭无虚发,他们是最好的猎人,即使再凶猛的野兽,一旦落入他们的包围圈,也再无逃跑的希望,所剩唯有绝望、恐惧!
而今天,那远处闲闲而立的红衣少年,似乎是个意外。
双方无声的对峙着。
终于,风微微动,有虫鸣声间歇从草丛中传出。
少年下意识的抬头。
在他先前立足吹笛的小坡上,出现了一个身影,玄衣云袖,宽大的衣摆处捻金丝而成的金龙,栩栩如生,随风一动,竟似要腾空而去。
漫天的红霞掩映,那人只静静站着,如画的眉眼,漆黑的发,笑起来仿佛能让三千世界齐放光彩,可偏偏,那黑如点漆的深色之中,却是绝对的肃杀和冷酷。
这个时代的他,即使遗失了所有的记忆,即使被封禁了全身的强**力,即使,他不再叫做清虚子,可不论堕入轮回多少次,他身上,却仍然残留着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,臣服,似乎是众生脑中唯一所能想到的东西。
少年下意识的就想逃,强大的意志却让他脚下生了根,他死死盯着那人,蓦然,嘴角绽放出一个邪邪的微笑,恍如幽暗中一株妖艳的罂粟花。
是了,他本不必恐惧,狐畏正气,而他现在是人而不是狐!
那人身上,不过是残留的气息而已,徒具其形,又有何惧?
少年恍然不觉手心中已出了一层薄汗,只清朗的开口,“夜瑾宣,狗皇帝,你伤我阿姐如此,今日若是放了我们,我就不予追究,否则,我叫你再坐不稳这皇位!”
他的声音并不大,众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洛宝珠焦急的拉一下他,急急的道,“斐儿你疯了,不是说好你先出去的吗?”
“阿姐,他们人太多了”少年握着掌心的小手摇头,眉眼黯淡下来,“我没有把握能逃出去,我也不要看他再折磨你,今天,要么一起生,要么,一起死”
“不”洛宝珠慌乱的摇头,“他不会杀我,你只要逃出去了就行了,你不能死在这儿”
“阿姐”少年又喊了她一声,突然指如闪电,瞬间点中洛宝珠的穴位,让她不能动弹,随后将她轻轻放倒在地上,脱下自己的红衫披在她的身上。
“阿姐,斐儿今天要不乖一次了,我若带不出去你,留你于狼虎口中受罪,我终身难安”
“你一直在拖延时间?”洛宝珠很愚钝,她恨自己现在才看出来。
“阿姐,从我一出现,他们的包围圈就一直在缩小,只有杀了他,我们才能真正自由”少年只着白色里衣,单膝跪地,附在地上的洛宝珠耳边轻语。
远处的夜瑾宣静静站着,看两人亲密的私语,凌厉的剑眉之下,眸色愈深,对方才少年的喊话仿佛置若罔闻。
“斐儿,不要”洛宝珠的声音很空洞,阴云遮了她的眼睛,像是要落雨。
却再得不到少年的回应。
少年足下轻点,随风鼓舞的雪色里衣似乎遮了天地,然后天地间就成了苍白一片。
他抽出腰间的翠笛,腾空而起,使用的是最上乘的轻功,速度极快而似乎幻化成了一道白光,自指那坡上之人而去。
此时此刻,再无须指示
嗡嗡嗡!
无数根羽箭如电般自四面八方射出,直冲其人胸膛,弓弦急速振动,黑色的箭羽残影闪电般前行,刺破风声,撕裂了将近的夜色,就在少年手中的长笛刺中夜瑾宣面门之前,提前抵达了他的周身!
少年是人,即使他此刻身体里装的灵魂是一只拥有很多条性命的九尾狐狸,可他的**仍然是普普通通的人,是人,就不得不惧这些锐利而霸道的武器。
少年的脑中极速运转着,他在计算,自己能否在被这些箭羽射成刺猬之前,一击而中。
答案,是否定的!
他果断而及时的收回了长笛,将长笛舞得密不透风,护住自己周身,一根笛与无数箭相遇,发出铿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,激荡得人的耳朵几欲失聪。
夜瑾宣面沉如水,冷冷的看着少年。
“射!”
黑衣首领低喝一声。
一番箭雨尚未落完,又一番密密麻麻的弩箭闪电般疾至身边。
少年落在半坡之上,不知疲倦般挥着长笛,坚硬的弩箭本无坚不摧,却在与那古怪的长笛相撞之下,皆数对半折断,狠狠***草地,没根而入。
有破碎的草叶随劲风飘然而起,然而,第三轮弩箭又如影随行,闪电般射穿犹在缓慢飘舞的草叶,准确的朝少年而去。
第四轮
第五轮
从未有人能在他们的箭阵下抵过三轮,黑衣首领面色微微动容,看那少年若一只灵动的白蝶,一次又一次在那箭雨风暴中舞动。
年纪轻轻,就有此等武功造诣,若是为我等所用,该是大福,若与我等为敌,需得诛之!
黑衣首领遥观陛下,见那人纹丝不动,心下了然。
“射!”
又是一声怒喊。
更疾更密的箭羽像是嗅到了鲜血的气味,蜂拥而至。
终于,少年的动作慢了下来,手腕稍一滞动,一根羽箭就狠狠射中了他右腿,穿筋过肉,有淋漓的鲜血淌下来,腿颤了颤,竭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,又一根利箭呼啸而至,射穿少年的左肩胛骨,细微而清脆的骨裂声像是提前奏响的哀音。
夜瑾宣抬了抬手。
黑衣首领眼疾,嘴里吹响一声低闷的哨声。
一切都静了下来。
远***子凄厉的喊叫声也可闻了,却似乎无人在意。
“你可服输?”冷淡的声音里无波无澜,嘴角却扬起丝丝缕缕的嘲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