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黑哥告别后,雷立走出船舱。
他手里拎着几条大熏鱼,这是黑哥从不多的物资中,特意挑出来送给雷立的……如果换作几天前,这几条熏鱼是根本无人问津的,可今天雷立一出现在甲板上,马上就有无数道贪婪的目光围了过来。
这是极危险的信号……
雷立相信,三天后,如果自己再敢这样拎着熏鱼招摇过市的话,肯定会引发一场血案的。实际上,从昨日开始,为了防止骚乱,黑哥已经开始限量给大家提供食物了。
一日三餐,一百多人的食物,一天下来已经不是个小数字了。
不仅如此,面对大家的轮番质问,黑哥最初所说迷航的借口,显然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大家愤怒的情绪了。而一旦这种情绪失控,后果将不堪设想,却也正是因为一直有这样的担心,黑哥才一再推迟公布真相的时间。
这是一种饮鸩止渴……
回到左前舷。
雷立注意到悍妞三姐妹正呈三角形围在一起,盘膝而坐,似乎在练什么诡异的功夫儿。白九娘又不知所踪,傻大个则虎踞龙盘,横卧在一个角落里呼呼睡大觉。自从食物短缺以来,这家伙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,基本都在睡觉。他说自己这是和田家洼山里的老熊学的。老熊冬天没吃的,就睡觉,他很饿,没办法也只好睡觉……
距离傻大个不远,楚囡囡正坐在甲板上托颐发呆。
雷立走过去轻轻把那几条熏鱼放在她面前,小囡囡却摇摇头,她和范紫衣一样,一直都是吃素的。雷立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,递给楚囡囡。
楚囡囡红着脸接过苹果,轻声说了句,“谢谢雷哥哥。”
随后她迟疑了一下,然后冲着不远处,站在船头的一个背影说,“雷哥哥,公子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,我觉得他有什么心思闷着不说,你去和他说说话好不好。我不敢去打扰……”
雷立抬头看了看。
靠近船头的位置,范紫衣一个人站在那里,正盯着海面发呆。
在向他靠近时,不知为什么,雷立突然觉得这背影很像一个人。可范紫衣接下来的一个小动作,立刻就打消了雷立的这个想法,那家伙,居然背过一只小手,在自己的小屁股上,左三圈,右三圈,挠了好几下……
这让雷立的假想彻底破灭了!
要知道佟家大小姐在雷立的心中,可是仙子一般的人物,仙子,又怎么会做出挠屁股这么不雅的动作呢!所以,雷立疑心顿消,再也不觉得这背影苗头的小厮,可能是仙子伪装的了。
来到范紫衣身边站定,雷立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有时候他觉得这个范老大很无趣,整天黑着个脸,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二个铜板不还似的。只是那天范老大在对待自己失踪问题上的表现,让雷立对他的好感度还是 1的,不过这家伙之前在试拳时算计过自己,正负相抵,现在范老大在雷立的心里,还是那个第一眼看到时,其貌不扬的紫衣小厮!
无论雷立觉得好,或者不好!
范紫衣都在那里。
这会儿,他显然也不想说话,只是瞟了雷立一眼。
便又转头盯着那海面发呆。
雷立吹了个口哨,然后故意在他身边轻声哼了起来,“你是那天上的丁丁猫,我是那地上的推屎爬,你在那天上打璇璇儿,我在那地上打转转。你是我最爱的女娃儿,我愿和你变成花蝴儿……”
每次范紫衣一听雷立哼这歌就发毛。
这次他却什么也没说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船头的一片海发呆,好像那海里,有什么宝贝一般。
“你在看什么?那里好像什么也没有……”雷立忍不住开口问。
“别说话!”
范紫衣目不交睫,恼怒地打断雷立的话,仍然盯着那片海面出神儿。雷立这会儿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,他竟然没有转身离开,而是陪着这疯子,一起盯着那片海发呆!
而且,雷立竟然真的好像看了一样古怪的东西……
后来,楚囡囡也凑过来了。
她疑惑地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,小丫头的脸色,一下子变得煞白……
再接下来,是悍妞三姐妹。
白九娘不知什么时候,也贴在了雷立的身边。
随后越来越多的人,聚向船头,盯着船头三丈开外的那片海,发呆。
这一次,是真的发呆!
同时,一种极恐怖的气息,弥漫在周围。
却见在范紫衣所注视的那片区域里,大家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,给人的感觉,那似乎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怪物,潜伏在海底……时而,它会慢慢浮上来一些,这时,人们可以看到一个差不多比黑珍珠号要大上十倍的黝黑脊背,时而,它又慢慢沉下去,开始缩小,只在海面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
它匀速前进,并没有要离去意思……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它还是飘在距离船头不远不近的地方……似乎,这只巨大的怪物,根本就是在为黑珍珠号领航!
这时候,早有水手把黑哥唤到了船头,黑哥盯着那巨大的怪物,沉默不语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对聚在周围的人说,“所有人都跟我来吧,我有话跟大家说!”
说完这句话,黑哥转身向后面走去。
人们脸上的表情这会儿都变得十分凝重,他们跟着黑哥,向甲板中间最宽敞的一个小广场走去。这场面,好像所有人,都在等待着听一个最后的判决……
很快,船头就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雷立,他心里早就知道黑哥要对大家说什么,所以他没动。另一个是范紫衣,她似乎并没不急于想从黑哥那里知道答案,再或者,她根本就已经知道了答案!
不过雷立还是好奇地问道,“范老大,你不一起去听听吗?”
范紫衣轻轻摇了摇头说,“不必了。这是死海囚牛,它本身并不可怕,也不会伤人,只不过,它是海底深渊的使者。有一种说法,凡是在海上遇到它的船只,注定要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海渊之中。”
雷立略感诧异地道,“你知道我们已经驶进了死海?”
抬头望了望天空。
范紫衣开口道,“空气好冷,比这更冷的,会在后面。从那条金色怪鱼一出现,我就什么都知道了,不过,知道又有什么用,似乎连经验丰富的黑哥都已经束手无策了。接下来要发生什么,谁也不知道……”
范紫衣的话刚说完。
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,突然飘起了片片雪花。而随着这雪花,一股幽暗的冷风,不知从哪里吹了起来,冷风如刀,以沧海为镬,视众生为鱼肉,煮人为烂肉……
此刻,若从万里高空向下看。
应该会看到,黑珍珠号,正处在汪洋大海上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。而那巨大漩涡的中心,黑漆漆的似一个无底深渊,又像是一个极度贪婪的饕餮大口,它正把周围所有的一切,都吞噬进去!
黑珍珠号飘摇在这巨大的漩涡边缘,如一叶浮于沧海。
暂时的平静后面。
却注定要面对一场无法逃避的,覆顶之灾!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