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在半夜一点钟,李直平带领张大叔和刘闷子等人赶到太和场。
张缵在一座树林里召开了一个简短的战前会议,上次在三界冈解救出来的几个游击队战士站在外围,听说鬼子拿活捉的游击队员当活靶子,都把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。
张缵问:“张大叔,您的弓箭手都来了吗?”
张大叔说:“张队下的命令,我敢不带来?”
张缵轻轻一笑:“大叔已经知道,我们今天,要打出抗日游击支队的旗号了?”
张大叔回答:“连你一气喝下二十杯酒的豪举,我们都知道了,岂止是打出游击队旗帜?”
张缵说:“待会儿,据点里的两个明哨,两个暗哨,都交给您了。”
张大叔拍拍自己的胸脯:“我向你保证,绝对没问题。”
“闷子大哥,”张缵把脸转向刘闷子,“待会,交给你一挺机关枪,一旦鬼子从营房冲出来,你就给我撂倒他。”
平时,刘闷子话不多,这时候也说了几个短句:“好叻,来一个,撂一个;来两个,撂一双!”
张缵强调一句:“鬼子不冲出来,你就别扣扳机。”
刘闷子回答:“嗯!”
“远明大哥,”张缵看着胡远明,“你带人靠近鬼子军营,摸进去,先收走他们的枪。”
“好勒——”胡远明答应得十分爽快。
“直平大哥,你带着快枪队,埋伏在林子外面,以防其他小队鬼子回援。”
李直平有些不高兴:“按你的安排,我们快枪队今天捞不到仗打了。”
张缵反问:“谁说你捞不到仗打?我还没说完呢,你还有个任务,解救据点院子里的九个抗日战士。这个任务很艰巨,你看见没,绑着抗日战士的地方是一片开阔地,如果被鬼子拿机关枪盯住了,你不但救不出人,自己的人还会有很大的伤亡,你以为,这个担子轻吗?”
李直平听了,跟个小孩子似的,脸上才有了一丝儿笑意。
张缵赶紧打手势制止李直平:“你要是惊动了小鬼子,我们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!”
李直平做了个鬼脸,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舌头伸出来,但是,他再也没敢弄出声。
张缵补充一句:“直平大哥,我也给你一挺机关枪,要是另外两小队鬼子回援,你只管拿机关枪扫射。”张缵突然问李直平,“你还会打机关枪吗?”
李直平连忙小声回答:“会,会,会,四年前就会了,那一年打叶家店的唐仙之,我们不是缴获过一挺机关枪吗?”
胡远明有点失落地问:“还有一挺机关枪呢?”
张缵轻松一笑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这挺机关枪闲着。”
胡远明再问:“是不是要交给我呀?”
张缵看也不朝胡远明看:“我已经交给你两挺机关枪了,你还不知足?”
胡远明急了:“我们的三挺机关枪,一挺给了闷子大哥,一挺给了直平,剩下的一挺,你什么时候交给我了。”
张缵还是不说破。胡远明飞速地转动脑筋,也没想出个结果。
张缵说:“战斗一打响,你赶紧派人占领据点的制高点。”
胡远明拍一下脑袋:“哦,据点的制高点就是碉堡……我知道了,碉堡顶上有一挺机关枪。”
“还有一挺呢?”张缵问。
“还有一挺,”胡远明不假思索地回答,“当然在鬼子的中队部。”现在,胡远明终于明白,张缵交给他的,真是两挺机关枪,乐得嘴巴都合不拢来。
战斗进行得十分顺利。因为在深夜,进入宜昌、分江和当阳交界之处以来,鬼子从来没遭遇过像样的抵抗,他们根本不相信,中**人能组织起针对日本占领军的致命攻击,而且,他们更没想到,在这深山老林里,一个在国民党中央军校进修过的高才生指挥了这场谋划周密的战斗!
张缵把他的兵带到指定位置,一一详细交代打法。然后,他把打开头炮的任务交给张大叔。
张大叔把最优秀的四个弓箭手带到离明哨和暗哨最近的位置,交代他们,两人一组,一人解决一个哨兵,注意,你们必须从暗哨开始。
张缵靠过去悄悄问:“大叔,您怎么不亲自动手?”
张大叔说:“我要是一动手,哪还有他们练兵的机会?”
“那您就在袖手旁观吗?”
张大叔说:“我在旁边补缺,他们一旦失手,我就及时补一箭。”
一个弓箭手小声说:“张大叔,俩门缝里看人,我估计,俩应该没有补箭的机会。”
张大叔说:“我这不是怕万一吗?”
张缵发出的战斗指令也很特别——他用嘴巴模仿小鸟从窝里掉出来的声音——一只小鸟挣扎着,扑啦啦地扇动着翅膀。小鸟的扑哧声还没落音,张大叔小组的几只箭早就飕飕地飞出去,站在暗影里的两个鬼子暗哨立刻应声倒地。站在据点灯光下的哨兵还没明白那边暗哨为什么倒地,也被利箭射中,一箭射中喉咙,一箭射中心脏。
碉堡顶上的哨兵听见院子里有异样,把探照灯照到院子里,一下就发现倒在院中的明哨,一个鬼子连忙把肩上的三八大盖拿下来,另一个鬼子则去架设机关枪。可是,两个鬼子的动作慢了点,还没等他们摆好姿势,四支利箭早就飞过去,一下就把他们射倒了。
看见张大叔干掉了暗哨和明哨,胡远明把手一招,他的武功队员从暗影里一跃而起,像一排离弦的箭,一部分队员冲进碉堡,一部分队员冲进营房。
张松柏带领几个人冲进碉堡,睡在碉堡一楼的两个鬼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,就被张松柏带的人掐死了。碉堡二楼住着四个鬼子,听到顶楼和底楼的动静,四个鬼子急急忙忙地穿衣服,一个鬼子穿好衣服,把枪抓在手里,跑上楼去的张松柏手一扬,一颗鹅卵石飞到鬼子的额头,鬼子还来不及哼一声,就被扑过去的张松柏按倒在床上。其他的鬼子还没抓到枪呢,当然不可能组织反抗。
跟在张松柏后面的张松林使劲抓住一个鬼子的手,这个鬼子正把手伸向靠在墙边的三八枪。张松林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那支三八大盖,拿起来就朝鬼子砸过去,噗的一声,砸到鬼子的脑袋上,这个鬼子立刻脑浆四溅。剩下的两个鬼子也被其他武功队员收拾了。
张松柏和张松林立刻冲向碉堡顶楼。张松柏跑得快,一把抓到架在碉堡顶楼的歪把子机关枪,弓下身子,做出随时准备射击的姿势;张松林则把探照灯在据点院子里扫过来扫过去,一旦发现鬼子,张松柏就能一梭子打过去。
张松柏小声说:“院子里没有鬼子兵,我们下去帮胡队长吧。”
张松林摇摇头,悄声回答:“不能下去,你不记得张队长是怎么交代的?要我们俩冲上碉堡,占领制高点,你怎么能料到,鬼子不会一下子冲到院子里?”
张松柏说:“我就怕他不冲到院子里,一冲进院子,我这挺机关枪就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张松林提醒张松柏:“你别把上半身挺起来。”
张松柏说:“我要是不把上半身挺起来,怎么看得清院子里有没有鬼子?”
张松林说:“你忘记了,张队长是怎么告诉我们的?只有保护好自己,才能有效地消灭敌人。你就没看见,刚才张大叔是怎样用弓箭射倒鬼子机枪手的吗?”
张松柏听了,立即把身子隐藏到探照灯的暗影里。
胡远明带领的十几个队员摸进鬼子的营房,因为鬼子的暗哨已被张大叔的弓箭手干掉,且没弄出什么响动,所以,营房里的鬼子睡得正沉。等队员们把靠在墙边的枪都收走之后,胡远明才拉亮屋里的电灯。
“不许动!”胡远明一声吼。被子里的鬼子兵一下子坐起来,本能地下床,跑到墙边去摸枪,还没等鬼子跑到墙边,胡远明端着机关枪,照着鬼子的床铺一梭子扫过去,那些没来得及拱起来的鬼子都被打死在被窝里。
几乎在胡远明站在营房门口扣动机关枪扳机的同时,鬼子中队部里的那挺机关枪炒爆豆一般响起来,而这时,张缵刚刚潜行到中队部门口。张缵知道,鬼子中队部的值星官一直趴在机关枪后边,任何地方的响动,都有可能惊动他。张缵本想冲进去直接抢过机关枪,现在他知道,机关枪已经抢不到了,于是,急忙往里面扔了一颗手榴弹。
“轰隆”一声,手榴弹爆炸了,好像还引爆了另一颗手榴弹。手榴弹爆炸的烟雾还没散尽,张缵抱着机关枪,在地上打了几个滚,等他在中队部门口抬起身子时,手里的机关枪也嗒嗒地响起来。张缵的机枪子弹几乎在中队部空间织成一张网,等他把这张网织完,拉亮中队部的电灯一看,中队部里的三个鬼子都被打成了筛子,唯独不见了中队长梯野金太郎。张缵再定睛一看,中队部后面的墙被炸开一个大缺口,张缵就知道,刚才,梯野金太郎用手榴弹炸开后墙,已经从炸开的缺口逃走了。
当据点内外灯火通明之时,战场已经打扫完毕,李直平早就把绑在大树下的九个抗日战士解救下来,并立即让他们穿上棉袄,还给几个冻得麻木的战士抱来鬼子的毛呢军毯。
胡远明遗憾地说:“只可惜跑了梯野金太郎。”
张缵说:“这老鬼子,跑得了这次,还跑得了下次?”
李直平说:“也不知道,下一次是什么时候。”
张缵说:“只要小鬼子还没有被彻底消灭,只要他们还没滚出中国,我们就一定要对阵,也一定有机会抓到他!”
这时候,张松柏跑到张缵面前,得意地说:“张队,这回,我们发大了!”
张缵故意问:“怎么个发大了?”
张松林抢过话头回答:“这次战斗,我们缴获了六十五支三八步枪,两挺歪把子机枪,还缴获了两门迫击炮。”
张缵看了看孙大富:“大富哥,那天在赵家楼河边捞起来的炮弹,这下派得上用场了吧?”
孙大富伸出一根大拇指:“张队,你真有眼光!”
李直平说:“迫击炮有什么了不起?我们缴获的才金贵!”
孙大富惊讶地问:“李队副,你们那帮人一枪未发,会有什么收获?”
“嘿嘿,孙大哥,我建议,你去看一看眼科医生。”李直平朝那几个抗日战士一指,“我解救的九个抗日战士,差不多能组成一个班了,这都是些富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呢,你居然装作没看见,想想看,谁有我的收获大?”
就在这时,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,被解救的九个抗日战士中,突然有人飞快地朝张缵冲来,李直平措手不及,慌忙取下肩上缴获的三八大盖,他还没拉开枪栓呢,那人就扑到张缵跟前。站在张缵身边的胡远明立即插到那人和张缵之间,伸出两支手臂一挡,喝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不料那人把胡远明往旁边一扒拉,紧紧地抱住张缵,大声叫起来:“张缵大哥——张队长——”
众人一下子懵了。
张缵试图推开抱住他的游击队战士,一把没推动,便问:“你是……”
抱住张缵的人这才松开手,环视一下大伙:“怎么,你们都不认得我了?我是张猴娃……”
大家朝说话的人看了看,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是猴娃呀,我是张猴娃……”
张缵把两只手搭在猴娃肩上,仔细端详了一下:“哎哟,还真是猴娃呢!”
一听说是猴娃,胡远明、李直平和张大叔等人都跑拢来仔细看,大家惊讶得不得了:“猴娃,没想到,山不转水转,你又转回老地方。”
猴娃激动得热泪纵横:“没想到,我会在这样的场合跟你们重逢!”
张缵问:“你怎么……”
猴娃说:“四年前,自从自卫队解散后,我就跟着张翮支队长,到当阳参加抗日游击队去了,我们的游击队转战襄阳宜昌,协助新四军、国民军,打了好多仗。”
张缵问:“既然跟着张翮队长打到襄阳,你怎么又回到这里?”
猴娃说:“张翮队长病重回老家后,我还留在襄河支队,后来在一次战斗中打散了,被当阳的游击队收留……”
张缵感叹道:“四年了,你也算个抗战老兵喽!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猴娃悲喜交集,“四年来,我天天盼着张队打回来,做梦都想着四年前,我们直溪河游击队的日子!”
张缵问:“你怎么被抓到这里来了呢?”
猴娃回答道:“我们游击队一直在这一带活动,前几天,我到半月镇侦察敌情,被鬼子抓住,这个梯野金太郎的中队,大都是新兵,他们把我们押到这里,想拿我们当活靶子,训练他们新兵的胆量。”
李直平开玩笑说:“你得感谢梯野金太郎。“
猴娃一愣:“我感谢他个球!这个魔鬼,差点把我杀了。“
李直平说:“你想想,昨天晚上,他只下令拿四个抗日战士当活靶子,如果他数到五,你的小命,不是早就玩完了。”
胡远明说:“要是你昨天被杀了,今天我们谁知道,被杀的人中,还有我们一个老战友。”
张大叔说:“是呀,你们这些被当作活靶子的抗日战士,都被蒙着脑袋,堵着嘴巴,要是昨天被杀了,还真有点冤,尤其是你猴娃。”
刘闷子的话依然简洁:“猴娃,福大,命大!”
张缵下令仔细打扫战场:“兄弟们,过细搜,用得着的战略物资,都给我收起来!”
张大叔说:“遇到还没死的鬼子,怎么办?”
张缵举起一只手,用力向下一劈,学着日本军官的语调:“统统的,死了死了的!”
猴娃阻止道:“队长,对放下武器的鬼子,**游击队的政策是,不能杀!”
“不杀?”胡远明反问,“他要是回到原部队,再跟我们作对,还不是个祸害?”
张缵说:“我们这支队伍,是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的,还没有收留日军俘虏的条件。”
就在这时,张大叔大声叫起来:“队长,这里真有个鬼子还没死。”
张缵说:“我刚才的命令,您没听见吗?”
张大叔端起刺刀,就向躺在地下的鬼子扎去。突然,躺在地下的鬼子挺身坐起来,一边摆手,一边大声呼叫,那叽里哇啦的鬼子话,谁能听得懂?
听见鬼子呼救,张大叔端起的刺刀立刻停在半空中。
大伙儿都看着张缵。
张缵说:“他说,请张大叔不要杀他。”
一个刚刚被解救下来的游击队战士说:“他说,他不想参加这场战争,他想回日本去,他来中国,从来没杀过人,求我们别杀他。”
张缵惊讶地看着这个被解救下来的战士,问:“你也听得懂日语?”
这个战士回答:“懂一点,我在襄阳读书时,学过几天日语。”
张缵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报告张队长,我叫谭英,天方夜谭的谭,英雄的英。”谭英掉过头去看着小鬼子,说,“听声音,好像是昨天晚上挨过揍的那个家伙。”
胡远明:“我也觉得,这声音有点熟。如果是他,那么,这鬼子还真有些善良。”
听大家一说,张缵也犹豫起来:“可是,怎么带着他呢?他要是熟悉了我们的驻地,再带着鬼子来围剿我们,那麻烦就大了。”
张大叔放下举起的刺刀,征询似的说:“要不,我先把他带着?一旦发现他逃跑,就干掉他。”
张缵说:“让您带着,还不如让谭英带着。我知道,国民军的队伍里也有日军俘虏组成的反战同盟,如果把他送到反战同盟,倒是一个善举。”张缵扭头问谭英,“把这个小鬼子交给你,你有把握看住他吗?”
谭英说:“张队把他交给我,是看得起我,我抽空,做做策反工作,说不定能成功。”
没想到,这个小鬼子听得懂一些中国话,一见张缵不杀他,立刻朝着张缵的方向,连连磕起头来。
张缵对谭英说:“记住,这家伙叫——松下横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