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深秋季节的缘故吧,刚踏上直溪河堤,见两岸一片萧索,张缵的眼眶不禁湿润了。张幺妹一见,有些诧异,问:“回到家乡,你怎么反倒忧伤起来?”
张缵说:“你不知道,过去,每到秋天,直溪河两岸一片兴旺景象。稻子早就收割完了,人们忙着种小麦,给油菜施越冬肥,家家户户门前都是稻草垛,出太阳的天气里,姑娘婆婆们忙着晒被子,花花绿绿的被子晒在屋前的稻场上,像春天盛开的花朵……”
张幺妹问:“你不是说,你们这里有许多猎户吗?”
“对呀。”张缵说,“我也奇怪,走了好半天,怎么没遇到一个打猎的?”
迎面走来一个老人,老人用钉耙撅着只粪筐,像是在拾粪。张缵迎上前去,问:“这位大爹请问俩,怎么没看见一个猎人呀?”
老人把粪筐往地下一墩,叹息一声,说:“这年月,谁还敢上山打猎呀,鬼子汉奸一听见枪声,还以为是游击队呢,他们一跑来,猎人准没命!”
“怎么啦,连打猎都不敢了?”张缵显得忿忿然。
老人说:“日本鬼子担心老百姓反抗,见到武器就收缴,见到拿枪的,就当游击队抓起来,不枪毙也打个半死,谁还敢扛着猎枪出门?一定要打猎,就拿刀,拿棍棒,再不就凭两只手。”
“唉!这都是鬼子来了的缘故呀,该死的鬼子!”张幺妹终于明白过来。
张缵说:“打猎不带猎枪,那不是很危险吗?”
老人说:“与野兽的危险相比,日本鬼子的危险大多啦!”
“所以,”张幺妹说,“即使是秋猎季节,我们也听不到山上的枪声……”
张缵把拳头捏得紧紧的:“万恶的日本鬼子!连打猎都不让了,山里的老百姓还怎么生活!”
张缵带着张幺妹突然出现在张家巷子的时候,张文成根本没看出是谁来。张缵看见,爹明显地衰老了。张缵叫道:“爹——”
张文成一愣:“啊,是缵儿?缵儿回来了?”
张缵回答:“我是缵儿,爹,我是缵儿。”张缵马上转换话题,“爹,这几年,俩是怎么过来的?”
张文成回答说:“怎么过来的?熬过来的呗。”张文成一抬头,看见站在张缵身边的幺妹子,吃惊地问,“这个女孩是……”
“她……她……她是……”张缵不知怎么介绍才合适。
张幺妹立刻补上去说:“大伯,我是张缵的女朋友。”
“女朋友?”张文成还没反应过来。
张幺妹补充说:“就是……未婚妻。”
“啊?”张文成的嘴巴张得很大,“那赵……”
张幺妹抢着回答:“您是问赵大姑吧,赵大姑留在湖南武冈了,跟我哥在一起,可能要当我的嫂子。”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哪!”张文成叹息一声,不过很快,老人家就进入状态,微笑着看了看张幺妹,问张缵,“这姑娘叫……”
“我叫张幺妹,大伯,是您的本家,您喜欢啵?”
张文成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:“喜欢,喜欢!”老人家立刻朝门外喊,“二丫,还不赶快上茶,要今年收的宜红新茶!”
门外,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应答道:“好呢,老爷,就来了!”
早有管家张尔松把张缵的行李拿到卧房去。不过,当张尔松提起张幺妹那只小巧的藤条箱时,有些为难地朝张缵看了看。张缵对管家说:“把张小姐的行李送到二丫房间去吧。”
张尔松说:“少爷,我们家有一间专门给女眷准备的客房。”
张缵说:“那就送客房。”
这时,二丫送进茶盏,见了张幺妹,感觉很亲切,放下茶盏,就跑过去拉住幺妹子的手,接着,跟着张尔松后边走出客厅,两个女孩一边往客房走,一边轻声细语地唧唧喳喳个没完。
张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说:“爹,我们从宜昌一路走来,见沿途都露出破败迹象,想必玖华乡的情况也差不多吧。”
张文成叹息一声:“倭寇进犯,老百姓哪还有安稳日子过?”
张缵说:“从报纸上得知,日本鬼子在民国29年6月攻陷宜昌,他们是什么时候到我们这里的?”
张文成说:“日本人由武汉一路西进,从襄阳进逼宜昌,我们这里是他们进军的必经之路,早在29年5月下旬,他们就到过我们这里了,我们躲进深山,好几天不敢回家。”
张缵问:“那他们不是把这里洗劫一空?”
“那段时间还好。”张文成像是在回忆似的,“他们忙着攻打宜昌,只是沿途征用粮草,等他们在宜昌站稳脚跟,这两年来,骚扰就频繁起来,平日里,稍微年轻漂亮点的女子,都不敢轻易出门……”
张缵问:“原来那些自卫队员,就没人组织起来反抗吗?只要组织起来,在日本鬼子下乡骚扰的时候袭击几回,他们就会收敛很多。”
张文成说:“谁来组织呢?自从你离开玖华,区政府和县政府几次三番来,扬言清剿自卫队残余势力,还逼自卫队员交出武器。”
“我不是要他们把武器藏起来的吗?”张缵有点急了,“他们怎么能把武器交出去呢?”
“县政府和区政府那里都有发放武器的记载,又知道你们打土匪搞到不少武器,他们会不来追缴?”
张缵把右手握成拳头往茶几上一擂,说:“不行,我们得迅速把队伍拉起来!”
张文成说:“也不必太急,你在外面辛辛苦苦三四年,回来一趟不容易,先休息几天再说。”
“不,我一刻都静不下来!”张缵激动地说,“我是个职业军人,不能坐视家乡父老乡亲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下苟且生活,即使杀身成仁,也在所不惜!”
张文成见儿子这么坚决,便提议说:“好吧,你一定要拉队伍,我不拦你。我建议,你还借助袍哥的组织和力量……”
一提起袍哥,张缵就来了劲:“谢谢爹,谢谢爹把我拉进汉流圈子,谢谢爹给我这么强大的后盾!”
“是呀,”张文成说,“我们汉流袍哥的口号是——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遇龙攀角,遇虎拔毛!有这样一群人,还怕成不了气候?”
张缵禁不住咧开嘴巴笑起来:“我知道爹的态度了,我知道怎么去做了!”
张文成补充说:“缵儿,你回来了就好,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,在日本鬼子控制下的日子,真的没法过了。”
张缵有些担心地说:“现在拉队伍,比起四年前,怕是难多了吧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张文成鼓励张缵说,“四年前,你们办社训队、自卫队时,我们是怎么帮你们的,现在照样怎么帮你们。你们只管一心一意打鬼子,其他的事,我们汉流圈子里的人,一定会大力支持!”
父子俩正在讨论怎么重新拉队伍的事,突然,有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闯进张缵家,一进门就喊:“大伯,大伯,求求俩救救我!”
张文成快步走到门口,跟在张文成身后的张缵也走到门口。
“怎么啦,秀英?”张文成一边往屋里让秀英,一边关切地问。
秀英说:“那个挨千刀的甘小猴又来纠缠我了,这几天,他差不多天天跑来纠缠我。”
张缵问:“嫂子,你是不是……李直平屋里的张秀英嫂子?”
张秀英抬起头来望一眼张缵:“你是……哎呀,你是张缵兄弟吧?你怎么才回来呀?你怎么一去去了这些年?哎呀,这几年,我们的日子,像在刀尖上滚,实在没法过下去了。”
张缵问:“直平大哥呢?有直平大哥在,甘小猴敢胡来?”
张秀英眼泪婆娑地诉起苦来:“哎哟,张缵兄弟,你不知道,自从你出门之后,区保安团的人三天两头往我们这里跑,逼着直平他们交武器,不交武器,就说他们是土匪,要剿灭他们。”
张缵说:“不是叫他们明分暗合的吗?叫他们暗暗组织起来,悄悄搞训练……”
张秀英打断张缵的话:“哎哟,还怎么悄悄搞训练?先是区保安团的隔三差五来逼着交枪,再是把胡远明他们几个人抓去,送到县大牢。”
“啊?”张缵惊讶地问,“远明大哥被抓进县大牢了?”
张秀英点点头,说:“远明大哥武艺高强,有一次,趁着出来做苦力,他打倒看守,逃出来了。”
张缵赞扬说:“还是有点武功好!”
张秀英说:“直平要不是跑得快,也会被抓起来,他们不得已,把家里的猎枪都交出去了,现在打猎,只能靠弓箭和刀。”
张缵哦了一声:“我是说呢,正是秋猎的大好时节,怎么听不到打猎的枪声?”
“这还不算哦,”张秀英继续说,“后来日本鬼子一来,甘小猴他们摇身一变,穿上黄军装,成了黄皮狗,成天到乡下耀武扬威,几句话不合,就说人家是抗日分子,抓去据点,这一去据点,十有**就回不来了。”
张缵急切地问:“直平大哥呢,他现在在哪儿?”
张秀英说:“前几天,甘小猴带人来唐家楼,说是清剿反日分子,要抓走直平,直平只得躲进山里去了。”
张缵说:“这躲,哪是个办法呢?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张秀英说着说着又哭起来,“直平一不在家,甘小猴就天天来缠我,要我交出直平,不交,就要把我当成反日分子的家属抓进据点去,其实我晓得,他就是想占我的便宜,要我从了他。”
张缵咬牙切齿地说:“这个甘小猴,当初,我们就该一刀废了他!”
“谁说不是呢?直平也是这么说的,他说,当初甘小猴跟着王墩子时,就该一刀宰了他。”张秀英把甘小猴恨得咬牙切齿,“日本鬼子打过来了,因为不经常下乡,老百姓遭的罪还少些,这些狗汉奸,一个比一个坏。”
张缵气得在自家客厅里直跺脚:“怎么这样呢,怎么这样呢?这些汉奸,怎么还比日本鬼子坏些呢?”
张文成说:“日本鬼子目前只关注他们的交通线,我们这里离汉宜公路比较近,主要是离喜北公路近,所以隔一段时间,他们就要过来骚扰一下,以保证他们交通线畅通无阻。平时他们不下乡,就把所谓的治安管理权交给这些黄皮狗。”
“所以,”张秀英说,“这些黄皮狗,就拿着鸡毛当令箭,天天到乡下来捣乱。”
张缵喃喃自语似的:“我知道怎么做了,我知道怎么做了,他们不是黄皮狗吗?我就先砍断这些狗腿子!”张缵对秀英嫂子说,“嫂子,你能尽快把直平大哥找回来吗?”
张秀英眼睛一亮:“你是不是又要拉队伍?”张秀英压低声音对张缵说,“今天晚上,你直平大哥肯定会回来。”
“那就好!”张缵说,“直平大哥回来后,嫂子告诉他,叫他马上来见我。”
张秀英把脸上的泪水一抹:“我们总算盼到出头之日了,我们总算盼到出头之日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