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缵启程前往湖南武冈,是他在唐家楼解散自卫队的第三天,当王耀祖带着区保安团在李家溪和张家祠堂搜查自卫队的时候,张缵和赵大姑已经离开分江县城,穿越松滋向澧州进发。
张缵和赵大姑行进在江南丘陵的崇山峻岭之间,行进在蜿蜒曲折山路上的张缵和赵大姑被高大的山岭一衬托,小得像两只慢慢爬行的蚂蚁。从近处看,两个人已经汗流浃背,步伐却是坚定而有力的。这时,一只老鹰在高空盘旋,老鹰拍几下翅膀,飞得很高,从老鹰所在的空中向前看去,老鹰的身子底下除了山岭还是山岭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赵大姑把目光从空中收回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说:“我们如果是一只老鹰,能从空中飞到武冈去就好了,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张缵说:“等你成了老鹰,一定会反过来羡慕人类。”
“怎么会呢?”赵大姑反驳道,“如果能从天上飞过去,不比人类翻山越岭轻松多了?”
张缵轻声笑了笑:“你只见老鹰滑翔时轻松,没见它振动翅膀向高空飞去时多么费力。唉……”张缵突然叹息一声。
赵大姑问:“怎么啦,你?”
张缵说:“如果我们的国力再强一点,我们有足够的钱去买飞机,造飞机,或许,我们就不必这么艰苦地爬山了。”
刚说到飞机,空中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。赵大姑说:“不好了,日本鬼子的飞机来了,怕是要去轰炸分江县城。”
张缵侧耳一听:“不要紧,这是侦察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侦察机?”
张缵说:“侦察机不载炸弹,飞起来轻松。”
赵大姑说:“侦察机过后,轰炸机就会马上来了吧?”
“谁知道呢?”张缵说,“日本鬼子觊觎分江已经很久了,我们分江,地处宜昌东大门,日本鬼子要想在宜昌站稳脚跟,就必须控制分江。”
赵大姑说:“听说江北的江口、马家店和董市,早就被日本人占领了,从沙市到宜昌的长江水道,也被日本人控制了。”
张缵说:“目前,日本人占领的,都是交通要道,等他们在宜昌站稳脚跟,他们就会向农村扩展,到那时,我们的家乡肯定保不住了,我们得赶快去武冈学本领,学好本领,尽快回到家乡,跟侵略者战斗!”
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曲折的山路上不停地移动,一个壮实,一个苗条,脚步声啪嗒啪嗒,一声声,像战斗的鼓点。
几天以后,张缵和赵大姑提着行李箱,到达沅水边上的桃源镇,两个人相跟着从小客轮上走下来。
赵大姑说:“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下船?”
张缵跟赵大姑开了个玩笑:“你腿脚的功夫还没练好,我想让你继续练一练腿功。”
“不,不!”赵大姑眉头一皱,“还要走路呀?我不想走路,我想坐船。”
张缵说:“我也想坐船,可是,从沅水坐船,到不了武冈,我们得再走一百多里山路,到安化县,由资水上溯……”
赵大姑一听,顿时像一个泄气的皮球,蔫了。
“不过,为了让你跟上步伐,我决定,在桃源镇作短暂休息,这地方太美了,不在这里看看,实在对不住它。”
桃源镇外,沅水码头上一片繁忙,货船在忙着卸货,堤坡上,搭船的旅客像一群蚂蚁,涌向靠着趸船的小客轮。站在岸边眺望沅水,正值夏日雨季,河水暴涨,沅水显得分外宽阔,对岸的山峦像浮在浩荡的河水上。
赵大姑问:“你不是说,武冈中央军校去年就开学了吗?我们还有时间在这里逗留?”
张缵说:“在船上,我就想起晋朝大诗人陶渊明,他写了一篇《桃花源记》,我想去看看那个世外桃源……”
“你应该知道,”赵大姑说,“那是晋朝人的一种幻想,那时候战乱频繁,他们憧憬着和平宁静的生活……”
张缵感叹道:“也不知道,今天的桃源人还能不能保有那样一片乐土。”张缵突然想到自己的家乡,“更不知道,我们的玖华乡会不会保有一片净土。”
赵大姑说:“你的故乡情真浓,以前只听说,唐朝大诗人李白常常借酒浇愁,没想到,你会借桃花源,消解你的乡愁。”
张缵说:“途径不同,目的是一致的。”
赵大姑把张缵的膀子一勾:“我们还等什么呢?赶快去吧,免得误了我们赶考。”
张缵租了一条小船,在沅水河边刻意寻找。
赵大姑问:“你在找什么?”
张缵说:“我在找那条小溪。当年那位渔人,不是‘沿溪行,忽逢桃花林’的吗?”
赵大姑提醒张缵:“现在什么季节了?桃子都快成熟了,你还在寻找夹岸的桃花林!”
小船划近桃花源的时候,他们终于找到一条小溪,小溪两岸倒是有不少杂树。从沅水进入小溪,不一会就划到小溪尽头,小溪尽头是一道土坎,土坎之上有一片山坡,山坡上树木茂密,大约是一片桃林吧,刚下过雨,一股浑浊的山水直往小溪里奔泻……
张缵问:“这条小溪,是不是当年那个渔人划进来的小溪呢?按照陶渊明的描写,小溪应该很长很长,他是划了很远很远的水路,才‘忽逢桃花林’的呀。”
张缵的忘情,让赵大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。赵大姑说:“如果没有战争,其实,你可以成为诗人的,你就是一位当代的陶渊明!”
两个人从小溪退回来,让小船顺水飘荡,小船儿荡着荡着,荡进一片芦苇丛。一转拐,水道开处,横出一条小船,挡住张缵他们的去路。对面船头站着一个黑衣大汉,大汉不怀好意地问张缵说:“客官,你这是给我们送花货来了,还是送硬货来了呢?”
张缵情知不妙,便把船往后倒。张缵还没退出一丈远,后面的水道上也横出一条小船,船头同样站着一个黑衣大汉。后面的黑衣大汉也不说话,只是把小船横着,且渐渐靠近,坐在船舱的赵大姑大惊失色,她小声说:“张缵哥,是打劫的吧……”
张缵前后左右看了又看,发现如果能够向后退出一丈多远,水道左边的芦苇丛中有一条岔河,他便奋力把船往后划,想逼退后面那条小船,然后拐进芦苇丛中的岔河逃出去,无奈,后面那条小船上的船夫把一根竹篙插进水中,将小船固定得死死的,不管张缵怎么撞击,后面那条小船都纹丝不动。
站在张缵前面船头的黑衣大汉轻轻地笑两声:“没用的,客官,你还是在花货和硬货中选择一项吧,我们要货不要命。”
张缵说:“花货,我怎么能给你呢,她是我的家人;我们都是穷书生,哪来的硬货?”
黑衣大汉冷笑一声:“你既拿不出硬货,又舍不得花货,兄弟,那我可就对不住你喽!”说着,就划着船朝张缵的小船撞过来。张缵把船头往旁边稍稍偏了一下,低声嘱咐赵大姑:“低头,趴在船舱里,别动!”张缵迅速解下一支船桨,把船桨插到河底淤泥里,用缆绳固定住船桨,把另一支船桨解下来,横在腰里,紧紧握住船桨把手,等前面那只小船冲过来,张缵就把船桨贴近对方的船板用力扫去,先把黑衣大汉打倒在船舱,再把驾船的船夫砍翻到水里。
张缵后边小船上的黑衣大汉见势不妙,也学张缵解下一支船桨,他让船夫驾着船,向张缵的船冲过去,黑衣大汉则站立在船头,拿着船桨朝张缵横里砍来。黑衣大汉没料到张缵练过武功,张缵只用手中的船桨轻轻一挡,黑衣大汉的船桨立刻断为两截,虎口被震得发麻。黑衣大汉被张缵支起的船桨弹过来,一个趔趄,然后仰面朝天栽进水里,紧接着,张缵收起支起来的船桨,往冲过来的小船上方一伸,只稍稍用了点力,就把船夫扫到了水里。
两个黑衣汉子虽然受了伤,却在水里潜游过来,先游过来的大汉扳住张缵的船头,想爬到张缵船上来,张缵眼疾手快,只一桨,砸到黑衣大汉后颈上,黑衣大汉咕咚一声掉到水里,再也没有浮上来。后面游过来的黑衣大汉稍稍迟疑了一下,只管潜在船尾的水里,把船用力地两边晃,两个受伤的船夫也游过来,使劲把船乱摇晃,他们的目的很明确,想把张缵的船弄翻。
好个张缵,在宜昌读书时,经常在长江上畅游,练就过硬的水上功夫,岂能在沅水小河里把船翻!只见他,呈马步站在船舱里,紧握船桨,左右开弓,一会儿砍翻一个船夫,一会儿,又砍翻一个船夫。这时,后面船上的黑衣大汉藏在船底下,一会儿把船往水面上托,一会儿把船摇晃得向两边倾斜,吓得赵大姑紧紧抓住船帮大声地惊叫。
张缵知道,用船桨砍,肯定砍不到水底的黑衣大汉,便纵身一跃跳到水里,钻进船底。黑衣大汉在水底憋了好一会气,正要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,被张缵钻进船底一顿老拳,黑衣大汉没憋住气,口一张,喝了几口水,连忙从另一边船帮钻出水面。见黑衣大汉往一边跑,张缵紧跟着追过去,使劲把黑衣大汉往水底下拖。浮到水面透过气的黑衣大汉知道张缵要在水里跟他搏斗,索性潜到水里,两个人一会儿在水里斗几个回合,一会儿浮出水面斗几个回合,两个人在水里打斗了好一会,浪花激起多高,让人想起《水浒传》里浪里白条张顺跟李逵的那场恶斗,所不同的是,浪里白条斗李逵,李逵输得一塌糊涂,而现在张缵斗黑衣大汉,正所谓棋逢对手。
赵大姑原先伏在船上,这时也站起身来,手里拿着一支桨,想伺机砍黑衣大汉,但是,黑衣大汉在水里跟张缵扭打在一起,让赵大姑无从下手,急在赵大姑在船舱里直跺脚。要是单凭水性,黑衣大汉和张缵或许旗鼓相当,可是,张缵是练过武功的人,耐力比黑衣大汉强,几十个回合之后,黑衣大汉的颓势终于显露出来。黑衣大汉不是在水下有功夫吗,张缵就特地等黑衣大汉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,用拳头打他的脸,几拳下去,黑衣大汉便没了还手的力气,连呛几口水之后,终于慢慢地沉到水底。
等张缵爬上船,赵大姑大发感慨道:“这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吗?山倒是青的,水也还秀丽,只可惜,日本鬼子还没打到这里来,自家人倒干起杀人越货、剪径图财的勾当。”
“到处都一样啊,你知道的,我们玖华那地方,日本人不来的时候,也活跃着好几支土匪,经常杀人放火!”
赵大姑说:“幸好你有一身武艺,要不然,我们俩早就沉到水下去喂鱼了!”
张缵望了一眼被风吹动的芦苇荡,说:“赶快回码头去,立即启程上路,此地不可久留!”
赵大姑问:“你不是说,要到桃花源去看看的吗?怎么,不看了?”
张缵心有余悸似的:“桃花源的景色再美,我也不敢带你去玩了,万一再遇上个‘李逵’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