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温躺倒在酒店房间的床上,呆呆地望着四柱床的床幔,他的脑袋中一片空白,心里始终有种不踏实的烦躁感。
给阿克帕克发了条想早点休息的消息,便把智能终端放在了一边,他想独自静静,不想吃宵夜,也不想接受来自好友的安慰。
早点睡,睡着就不会烦躁了。
黎温洗了个澡,躺进被子里,闭上眼,却迟迟无法入睡。
他好像失眠了,闭眼翻来覆去一个小时,脑中一会闪过伊琉斯曾经冷冷淡淡的脸,一会又闪过那双透露着悲伤的钴蓝色眼睛,还闪过那个静静躺在垃圾箱里的蛋糕礼盒。
黎温猛然睁开眼,这是他的良心在不安,他从来没有对别的虫如此苛刻过,他是不是跟之前的伊琉斯一模一样,用冷漠的行为,伤了那只雌虫的心。
黎温掀开被子,下了床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拿着杯子走到窗台边,窗外还在飘着雪,没有星月的光辉,影影绰绰看不真切,他刚啜饮一口放下杯子,就看见底下昏暗的路灯边好像有个影子。
黎温心头一跳,一个让他心绪不宁的猜测冒了头。
应该……不会吧?
伊琉斯有多怕冷他最是清楚,这还是他们住在一起后黎温才发现的,以前他明明留意伊琉斯的一切,却一直没发现,黎温后来想想,大概是因为赫拉卡奈没有四季,气温相对适宜,而伊琉斯又很能忍,所以他才忽略了这一点。
是啊,连气温适宜的赫拉卡奈都会让伊琉斯感到寒冷,更何况这雪城。
分手归分手,让伊琉斯这样待在雪地里,黎温无法冷眼旁观。
他披上外套,打开了房门。
伊琉斯木然地杵在路灯下,站得笔直,就像训练时那样。
寒冷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从骨缝和关节中间穿过,深深扎入血肉,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早已失去了知觉,胃里一阵阵的绞痛感都比平常弱了许多,但伊琉斯并不介意,身体的疼痛能麻痹思维,能弱化心口的疼痛。
雌虫天生就是强壮的,这点疼痛不算什么。
雌虫天生就是坚强的,除了假扮雌虫的雄虫,没有雌虫有资格哭哭啼啼。
静谧雪夜,只有昏黄的光束里,能见雪花簌簌落下,像剪破枕芯倾倒而下的羽绒。伊琉斯想到黎温曾经建议过他,如果以后他想拍艺术照,一定要拍一张躺在纯白羽毛里的照片,当时伊琉斯并没有问为什么。
应该问一问的。
突然间,智能终端响了,拉回了伊琉斯的思绪,他转了转眼睛,抬起有些僵直的手臂。
诺里斯:「你准备什么时候走?我有急事,明天就要回去,不能帮你打掩护了。」
伊琉斯关闭消息聊天框,又抬头看了一眼酒店,一小格一小格的玻璃窗有明有暗。
他收回视线,盯着那个积雪的铁艺垃圾桶发了会呆,最后转身融入夜色中。
黎温穿着酒店的毛绒拖鞋穿过大厅,他快步走到大门边,
望向那根路灯。
路灯下空空荡荡,根本没有半个虫影。
黎温松了一口气,放慢了脚步,转身往回走。
他搓了搓手指,下来太急,冒出了微微的汗意,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又想着果然如此,伊琉斯又不是有病,怎么会傻站在雪地里受冻,是他想太多了。
他一时情急跑了下来,现在一想,也还好是他想多了,如果真的面对伊琉斯,他该说什么?伊琉斯说不定又误会他是在心疼对方。
黎温摇摇头,乘上了电梯。
随着提示音响起,电梯门打开,黎温抬眼看见他的房间门口站着一只虫,是阿克帕克。
“这么巧,你也是出来透透气的?”黎温走向阿克帕克,主动开口。
“黎温,别勉强自己了,我知道你在岔开话题。”
阿克帕克将黎温拉入房间,用力关上房门,定定看着背靠在门上的黎温,“你真的不想与伊琉斯复合吗?”
狭小的空间让黎温皱起了眉,他头一次意识到阿克帕克在试图跨过那道朋友的线,“不想,但是我也不想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。”
“不想与伊琉斯复合,我可以帮你。”阿克帕克并没有针对黎温的后半句话发表什么意见,他抓起黎温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,“等我们这次旅行结束回去,我会想办法弄个身份,我们去帝国吧,那样伊琉斯就不能再来纠缠你了。”
“阿克帕克,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,谢谢你的帮助,你是我的好友,一直都是。”
黎温抽回了手,阿克帕克露出了慌乱的表情,“黎温,对不起,是我心急了,我怕你会心软,又回到伊琉斯的身边,你只要把我当朋友就行,不要疏远我。”
黎温轻“嗯”一声,对着阿克帕克笑笑,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阿克帕克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黎温的面色,这才开门离开。
关上门,黎温靠着门背轻叹一口气。
看来他们的旅途也到此为止了。
清晨,赫拉卡奈的虚拟天幕半明半暗,图尔里医师急急忙忙赶往中心塔柱。
守卫见到是图尔里医师,检查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:“首领昨天傍晚才回来,这才过去多久,就喊图尔里医师来了?”
说完,也不等图尔里回复,守卫们交换一个暧昧的眼神,嘿嘿笑了起来。
图尔里医师不是专职于中心塔柱的医师,他更擅长治疗精神力和信息素等等方面的问题,患者客户超过一半是雄虫,他在赫拉卡奈小有几分名气,私下里与伊琉斯关系还不错,但他接诊和预约很多,加上伊琉斯也很忙,两虫一年里也见不了几次。
在守卫们的认知里,图尔里医师大清早急急忙忙赶来中心塔柱,肯定是帮首领看“病”,至于这病嘛——首领才与雄虫阁下出行回来,精神力和信息素的问题,那还能是什么病。
图尔里医师附和着笑笑,通过检查后又加快了脚步。
伊琉斯提前给了图尔里进入套房的权限,图尔里猜测对方的状态可能很差,但当他亲眼看见伊琉斯,仍然被对方狼狈的状态给惊到了。
伊琉斯的面色很难看,憔悴又僵硬,像被冻在冰块里,皮肤却又明显发红,汗意蒸腾,像是在被火焰炙烤,除此以外,双目无神,浑身轻颤,身体弓起,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,骨节泛白的手紧紧攥着一堆衣物。
“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?”图尔里医师赶紧取出针剂扎入伊琉斯的后颈,“你的雄虫呢?让他先过来安抚繁殖期紊乱,接下去我才好替你治病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