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起掩在宽大袖摆下的双手微微发颤,他深吸口气,无比认真地看着眼前姿容清艳的女郎说道:“接下来的话,可能公主会觉得有些冒昧,但我想在去桐城之前,向公主表明我的心意。”
说着他摸摸鼻子,似乎有一点罕见的不好意思,但语气又格外郑重:“不怕公主见笑,我这人平素最不相信一见钟情之事,之前生活的十九年,我也见过不少貌美多情的女郎,但却从未对她们有过男女之想,可那日在宫中见到公主的第一面,我的心神似乎都不由自己所控。
最开始我以为公主是阴家的女郎,得知家里正在为我跟阴家议亲,我便格外开心,希望跟我议亲的女郎会是公主你,后来才知公主是王上之女,我失落了一阵,但家里仍然想继续为我跟阴家议亲,我却再提不起一点兴致。”
……
阶下范起一派认真地跟女郎诉情,阶上祈简眼神冷淡地看着阶下这幕,两方隔得有些远,范起又刻意压低了声音,祈简只能隐约听到些许字词,他侧身看了旁边的云石一眼,问他:“可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?”
云石看看自家公子,又看看阶下的昭宁公主和小范将军,表情颇有些尴尬的摇头,“公子,这离得有些远了。”
他是自幼习武,听力比旁人好了些,可这隔着这么远,能听见只言片语已经不容易了,再说,他即便听清了范起所言,也不敢直接将话转述给他们公子啊。
没看公子已经拉下脸了。
“走!下去看看。”祈简嘴里轻嗤一声,脸上原本温雅的表情消失无踪,他一脸不驯迈步往阶下走,还不忘提醒云石脚步轻缓些。
“不是,公子,”云石连忙拉住他的手臂,小心地看了眼阶下,犹豫道:“公子,这不太合适吧。”
呵,这有什么不合适的,我走自己的路,怎么,这也不可以?
祈简微一挑眉冷眼,云石便败下阵来,只得脚步轻缓地跟在他身后。
就在两人迈步向下的时候,刚好范起目光向这边看了一眼,他是正对着阳泉宫的方向,自然将祈简主仆看得清楚,而夏柠背对着他们,对身后缓步走近的两人一无所知。
范起和祈简的眼神对上一瞬,一个冷淡,一个漠然,平素伪装出来的友好分毫不见,两人都随侍在纪王身边,见面的次数不在少数,平时维持着面上的客气,点头致意总是少不了的,但不知怎么,两人都能隐约察觉到对方隐藏的对自己的不喜。
今日,这种感觉格外强烈。
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,范起只往这边扫了一眼,便继续跟夏柠说话,似乎对祈简的接近没有丝毫避讳。
甚至有些话,他不只希望自己心爱的女郎听到,更希望不远处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温雅的琴师听到,他总觉得那人完美无缺的温柔假面下还藏着另一张脸。
至于祈简,他莫名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,对于范起爱慕夏柠一事,他早已心中有数,但上回夏柠跟他说喜欢温雅些的郎君,范起自然
不在此列,所以他虽看范起不顺眼,却也能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不过今天这位小范将军似乎有些不一样,他的气质张扬直接了许多。
两个男人之间悄无声息的对抗夏柠丝毫没察觉到,因为范起有话要对她说,她就让侍女小云特意走远了些,所以现在就尴尬了。
小云在不远处的石阶栏杆处站着,她早看到了祈简和云石两人,心里也知道自家公主对这个容颜出众的琴师格外看重,可她知道归知道,却苦于无法直接告诉夏柠,只得一脸着急地看着那边,指望夏柠自己能有所察觉。
可夏柠却被范起的话吸引了全部心神。
他那么认真地看着她,低沉的声音跟她诉说着对她的钟情爱慕,一个年少有为的英俊将军,生涩又勇敢地向她剖露爱意,任是哪一个女郎,想必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。
范起还在继续说着,祈简轻巧的脚步越来越近,几乎已经能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“虽与公主相处不多,但每次在王上这里见到公主,总能让我整整一天都精神振奋,公主的一颦一笑,一喜一怒我都恨不得小心收藏,所以那日,得知王上有为我与公主赐婚之意时,我才一时激动,听错了话,闹出了场笑话……。”
眼看祈简距离他们已经只有十来步了,范起的表露心意终于到了尾声。
“公主,诸此种种,我不过想在去桐城前让公主知道我的心意,若公主不嫌弃我,愿意给我一个机会,我必倾尽余生所有气力,不让公主受到分毫委屈。”
说着,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微咧露出一抹笑意,满怀期待道:“当然,公主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,您可先考虑一二,待我从桐城回来,希望能有幸携公主之手相伴到老。”
范起说话间,祈简和云石已经停在了他们五米开外的地方,祈简这时候也不装了,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眼前这对男女,范将军的深情告白他听完了,现在就看夏柠对此作何回应了。
不知道自家公子觉不觉得尴尬,反正云石自己是尴尬极了,光天化日之下,人家小范将军认真地跟女郎表白心意,他们在后面一动不动直勾勾看着人家,这样的场面他真的头一次经历。
祈简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在他看来,这位范将军许是特意想让他看到听到这些,如此,他就当满足一下对方的心愿了,何况他也想知道,面对这样的境况,夏柠会说些什么。
夏柠此刻背对着他,他看不见她脸上神情,却不由在心中猜测她可能的种种反应,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将军如此真诚地向她诉说爱意,她会感动欣喜吗?
还是会婉言相拒?毕竟她上次跟他见面时所说的每一句话,都几乎在向他诉说一个女郎的赤忱爱意。
他确信她是爱他的。
所以他好整以暇站在那里,想听她亲口拒绝,亲口打碎这位将军的妄想。
这时正是上午,五月的天气格外宜人,天空湛蓝云淡风轻,连绵错落的宫殿石阶下,一对男女相对而立,两个男子站在
他们身后,还有一个侍女小云站在不远处神色焦急,这副场面看着实在有些古怪,然而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所觉。
夏柠就是这样,她身姿袅娜地站在那里,阳光在她脸上打上侧影,发上的步摇被风吹得微晃,精致绝美的五官在暖阳的照耀下格外美丽耀眼,几乎晃花了范起的眼睛。
表明了心意后,范起心怀期待的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些欢喜回应的迹象。
夏柠听范起说话时,脸上神情先是错愕,再是震惊,后是羞涩,最后是感动,她一双明眸温柔似水地驻足在范起身上,俨然一副意料之外又深感其情的样子。
虽没想到他会在今日直接向她阐明心意,但他就要去桐城了,面对他的坦诚告白,她既不能直接答应,更不能明意拒绝,话意隐晦留些可以畅想的余地是最好的。
这么想着,夏柠在心中组织语言,抬眸眼神清亮地看着范起,声线柔润道:“将军英才俊朗,神采英拔,您方才所说种种,其中喜爱珍视之情实在让我感动,只我之前一直视将军为友,还未认真考虑过终身之事,将军今日所言,让昭宁深感情意厚重之余,也未免心中有些不安……”
夏柠还将说着,既表示了对范起所言的感动,又没有直言答应或拒绝他,只将话题扯至别处,话意隐晦的暗示她会等他回来再说此事,在此之前,她希望他此去桐城一路顺风,不为外事外物影响心情。
“铮”地一声,后面云石拿在手上的古琴突然响了一下,夏柠被吓了一跳,她回身望去,后面是笑得一脸温雅却让人觉得古怪的祈简,还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的云石。
她有一瞬间几乎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,祈简和云石,他们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?为什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?还有范起,在他的角度,应该是能看见后面一切的,为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说?
她心中的疑问太多,但却不能一一发问。
她甚至怀疑这两人约好了一起故意设计她,当然,这是不可能的,最有可能的是,这是一场意外,一场巧合,而最不幸的可能,祈简听完了她和范起的所有对话。
而云石,方才那声琴音真的不是他故意碰到琴弦弄出来的,他只是无意的,不小心的,手轻微滑了一下而已,他此刻不敢看自家公子的脸色,更不敢看几步之外的另一对男女。
他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。
祈简见夏柠回头看他,他便对着她微笑,那笑里温润中透着古怪,让夏柠一瞬间毛骨悚然了一下。
“实在不好意思,是简打扰到二位了,还请公主和将军恕罪。”!